林子密得透不进光,兽叫一声,回声要传很久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神农架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神农架的老人都知道,腊肉不是本来就有的。是有人先做出来,别人跟着学,一代传一代。
何老蔫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,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他看。何老蔫记住了。
何老蔫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他拿着它去集市上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更麻烦的是,这手艺不是一个人能做的。何老蔫一个人做不快,做不快就赚不到钱,赚不到钱就没人肯学。
他最后想通了:一个人做不快,就一群人做。他把工序拆开,一道一道教人。三年之后,神农架半个村都在做腊肉。
这手艺传到今天,做法改了不少,只有一样没改:动手之前要洗手、静心。神农架的老人说,这是何老蔫留下的规矩。
奇闻故事的价值不在真假,在于它反映了当地人怎么看待讲不通的事。神农架人选择把它讲下去,说明这故事替他们说了些什么。
老百姓在神农架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神农架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手艺藏在自己手里会烂,传出去才能活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