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尺幢一线天,风从石缝里钻出来,呜呜地响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华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华山的木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华山的木雕是有名的,可这手艺从哪儿来的,说法有好几种。最老的一种,跟唐广田有关。
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唐广田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他一个人在华山一带坐着,看见白鹿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他以前从没见过。
唐广田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他拿着它去集市上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有一年华山遭了灾,唐广田的作坊塌了,工具也全没了。他攒了半辈子的东西一夜清零。
唐广田没交方子,可他把手艺教了出去。他挑了村里三个肯吃苦的年轻人,说:方子藏在自己手里会烂,传出去才能活。
唐广田没有后人,但华山所有做木雕的人都算是他的徒子徒孙。每年开春第一次开工,都要先敬他一碗酒。
奇闻异事讲的是那些说不清的事。有人一夜白头,有人进山三日出来已过十年。华山这则未必可信,可它在当地流传了很久,本身就是一种民间记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华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华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,靠的不是保密,是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