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岸是低矮的圩田,水涨水落全看天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过,淮河一带的石头摆得怪,不是天生的,是有人故意摆的。
有个外地人找上石生员,拿着一卷旧纸,说这是本地的图。他要石生员带路,分他三成。
他带着两个人挖了七天。第七天,坑底下露出了一角石壁,石壁上刻着一行看不懂的字。
挖到一半就出了事。山魈。夜里学婴儿啼哭,把人骗出屋,出了屋就跟到天亮。他们连夜逃回村,那坑第二天就被水漫了。
最后石生员什么也没拿走。他从坑里捡回来的唯一一样东西,是当年摆在石壁前的一只纺车。夜里没人推,它自己转,纱线上写着字,可他一次也没用。
石生员后半辈子过得清贫,但再没动过歪心思。本地那段石壁至今还露着一角,谁也没敢再动。
淮河人对说不清的事有自己的一套态度:不急着解释,也不急着否定,先记下来,留给后人。这个态度本身,比故事的真假更值得琢磨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淮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淮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贪心一起,同行的人先成了对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