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大坵湾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大坵湾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讲砖雕的来历,得从大坵湾的陈铁柱说起。他刀快,话少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陈铁柱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他一个人在大坵湾一带坐着,看见药王灵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他以前从没见过。
他醒过来就动手试。试了半个月,屋里堆了一地废东西。到第十六天早上,他做出来的东西第一次像了样。
有一年大坵湾遭了灾,陈铁柱的作坊塌了,工具也全没了。他攒了半辈子的东西一夜清零。
灾后陈铁柱带着人重起了一间作坊,比原来的还大。他把最要紧的一道工序定成规矩:做不好就重做,不许凑数。
后来大坵湾人给陈铁柱立了个小庙,庙不大,年年有人上香。做砖雕的人家开张之前,都要去上一炷。
大坵湾人对说不清的事有自己的一套态度:不急着解释,也不急着否定,先记下来,留给后人。这个态度本身,比故事的真假更值得琢磨。
老百姓在大坵湾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大坵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来路讲不清的东西,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