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林一片接一片,雾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井冈山的麦芽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曹老三为了找一味药,往井冈山深处多走了半天。这一走,走岔了规矩。
雾散开的时候,他看见前面有一处村落。屋舍整整齐齐,白墙黑瓦,可村口一个人也没有。
村里有人出来招呼他。那些人穿的衣裳式样很旧,说话也怪,可对他极客气,摆出一桌饭菜。饭菜是热的,他吃得下,也吃得香。
他到底还是动了那个念头。第三天清晨,他偷偷去看玉簪,落到地上会自己转,转的方向就是该去的方向。就在那一瞬间,四周的景象开始退,像潮水一样。
他在井冈山口坐了一整天。后来有人告诉他,当年跟他一起进山的那个人,昨天刚下葬。他算了算日子,自己不过进去了三天。
曹老三后半辈子都在井冈山过。他从不跟人讲那三天的事,只在每年春天进山一次,走到走岔的地方就停下,站一会儿,然后回来。
奇闻异事讲的是那些说不清的事。有人一夜白头,有人进山三日出来已过十年。井冈山这则未必可信,可它在当地流传了很久,本身就是一种民间记忆。
故事讲到这儿,井冈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井冈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仙乡的代价不是留不下来,是回去了什么也接不上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