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枣林铺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枣林铺边上有一处祠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讲铁器的来历,得从枣林铺的董秋生说起。他看水色就知道哪里有鱼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
董秋生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,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他看。董秋生记住了。
他把那人的手法拆开来,一点一点琢磨。琢磨了三年,手上有数了。枣林铺人开始找他做活。
更麻烦的是,这手艺不是一个人能做的。董秋生一个人做不快,做不快就赚不到钱,赚不到钱就没人肯学。
他最后想通了:一个人做不快,就一群人做。他把工序拆开,一道一道教人。三年之后,枣林铺半个村都在做铁器。
这手艺传到今天,做法改了不少,只有一样没改:动手之前要洗手、静心。枣林铺的老人说,这是董秋生留下的规矩。
枣林铺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故事讲到这儿,枣林铺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枣林铺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手艺藏在自己手里会烂,传出去才能活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