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十里坳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郭相公在十里坳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守的东西,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有一年十里坳发大水,冲垮了半条街,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郭相公说,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郭相公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:这东西在,十里坳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劣绅陈老爷来找过他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提出只要他点头,好处少不了他的。郭相公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,别村的井都干了,只有此地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,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郭相公后来没走,也没出名。他一直在十里坳一带住着,直到走不动为止。十里坳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,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十里坳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十里坳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他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