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在白鹭畈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白鹭畈边上有一处土地庙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周阿秀是白鹭畈人,四更天去地里起菜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周阿秀路过这一方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,递上一只竹笛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周阿秀接了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,把竹笛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,周阿秀做了个梦。梦里白鹭畈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,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,一直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她最后一次去这一方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她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她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白鹭畈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周阿秀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传统节令之所以能传几千年,靠的不只是仪式,还有故事。仪式告诉人该怎么做,故事告诉人为什么这么做。白鹭畈的这个说法,就是那句'为什么'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白鹭畈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白鹭畈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