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形像一朵摊开的莲，山脚下有条老街。莲花山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莲花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石阿公是莲花山人，一笔烂账能看出人心里有没有鬼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，从没跟人提过，也没敢想过。
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石阿公路过本地，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，递上一只绣鞋作押，说日后必来赎回。石阿公接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石阿公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他都睡不着。
有一年莲花山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石阿公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第二天早上，石阿公把箱子翻开，绣鞋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本地，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，新起了一间小屋，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，谁也没说话。
后来莲花山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，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，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讲风俗，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，他们从一件事讲起，讲完了，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莲花山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莲花山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