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腰古柏成林，风过时像有人在上头低声说话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嵩山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嵩山边上有一处古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话说，嵩山有个人叫吕莲英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，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那年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吕莲英路过此地，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，递上一只酒葫芦作押，说日后必来赎回。吕莲英接了。
孩子走以后，吕莲英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，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，吕莲英做了个梦。梦里嵩山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，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，一直站着，不动，也不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，吕莲英把箱子翻开，酒葫芦已经不在了。她去了此地，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，新起了一间小屋，屋前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，谁也没说话。
后来嵩山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，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，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嵩山的老规矩多，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，事情传久了，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放到今天看，嵩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嵩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