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菱角潭边上有一处老屋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菱角潭从前有个蒋老翁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年轻时候,蒋老翁曾在本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棋盘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蒋老翁答应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,把棋盘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棋盘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他最后一次去本地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后来菱角潭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菱角潭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菱角潭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