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清见底,猪槽船划过时,桨声很轻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泸沽湖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泸沽湖的茶叶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冯桂英是泸沽湖人,灯下绣到三更,指头上全是针眼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有一年发大水,冯桂英在这一带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她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她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冯桂英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她都睡不着。
有一年泸沽湖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冯桂英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冯桂英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后来泸沽湖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泸沽湖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泸沽湖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泸沽湖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