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，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白鹭坞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吕素娥是这一带最不出名的人，一张席编一整天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有一年白鹭坞发大水，冲垮了半条街，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吕素娥说，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吕素娥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，天黑回，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她疯了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她，说她不识好歹，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她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，只有这一带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她守的是什么。
吕素娥的男人后来还是回来了，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，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：她守的不是那处地方，是白鹭坞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讲风俗，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，她们从一件事讲起，讲完了，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白鹭坞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放到今天看，白鹭坞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白鹭坞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有些东西拆了再建，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