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菱角坞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菱角坞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讲瓦当的来历,得从菱角坞的田月娘说起。她一坛酒埋多少年她记得比账房清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
那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田月娘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她一个人在菱角坞一带坐着,看见灵鹊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她以前从没见过。
田月娘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她拿着它去山道上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江湖游医找上门来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要她交出方子,不然就不许她在菱角坞做活。
她把做瓦当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,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她傻,她说,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,藏着也没用。
田月娘没有后人,但菱角坞所有做瓦当的人都算是她的徒子徒孙。每年开春第一次开工,都要先敬她一碗酒。
菱角坞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老百姓在菱角坞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菱角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,靠的不是保密,是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