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这地方在柳溪坞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柳溪坞边上有一处石桥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讲茶叶的来历,得从柳溪坞的蒋秀才说起。他替人写状纸,写完自己先叹气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蒋秀才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他一个人在柳溪坞一带坐着,看见黑猫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他以前从没见过。
他醒过来就动手试。试了半个月,屋里堆了一地废东西。到第十六天早上,他做出来的东西第一次像了样。
更麻烦的是,这手艺不是一个人能做的。蒋秀才一个人做不快,做不快就赚不到钱,赚不到钱就没人肯学。
蒋秀才没交方子,可他把手艺教了出去。他挑了村里三个肯吃苦的年轻人,说:方子藏在自己手里会烂,传出去才能活。
后来柳溪坞人给蒋秀才立了个小庙,庙不大,年年有人上香。做茶叶的人家开张之前,都要去上一炷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柳溪坞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老百姓在柳溪坞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来路讲不清的东西,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