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是黄的，一年四季卷着泥沙，看着就沉。这地方在黄河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黄河边上有一处戏台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黄河有一处地方，几十年没人动过。老辈人说，那是因为有人在守。
有一年黄河发大水，冲垮了半条街，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陈秋生说，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他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：黄河一带的人，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，显得单薄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他，说他不识好歹，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他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，一算账，反倒省了不少钱，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陈秋生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笑了一下。
陈秋生的媳妇后来还是回来了，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，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：他守的不是那处地方，是黄河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传统节令之所以能传几千年，靠的不只是仪式，还有故事。仪式告诉人该怎么做，故事告诉人为什么这么做。黄河的这个说法，就是那句'为什么'。
老百姓在黄河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黄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，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