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槐花渡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槐花渡边上有一处老屋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槐花渡从前有个蒋立冬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年轻时候,蒋立冬曾在这一带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酒葫芦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蒋立冬答应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,把酒葫芦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,蒋立冬做了个梦。梦里槐花渡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,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,一直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他最后一次去这一带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槐花渡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蒋立冬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槐花渡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故事讲到这儿,槐花渡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槐花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