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底下有旧城，水清的地方能看见屋顶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千岛湖的土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千岛湖的老账本里记着冯大山的名字。他是个渔夫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可账不是钱账。
有一年发大水，冯大山在本地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，他把孩子带回家，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，他让孩子走了，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冯大山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他都睡不着。
有一年千岛湖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冯大山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冯大山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千岛湖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这事传到今天，成了千岛湖的一句土话：不怕欠钱，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，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千岛湖的老规矩多，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，事情传久了，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老百姓在千岛湖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