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密得透不进光,兽叫一声,回声要传很久。神农架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神农架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讲神农架的老事,绕不开邓三顺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他留下来了。
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神农架一带的一处祠堂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邓三顺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他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神农架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赌坊老板来找过他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,提出只要他点头,好处少不了他的。邓三顺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,只有这一带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他守的是什么。
他最后死在了神农架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神农架人给他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神农架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神农架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神农架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