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稻香村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稻香村从前有个林德厚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林德厚路过附近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蒲扇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林德厚接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蒲扇被他压在箱底,扇一下退半步,扇三下退三尺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稻香村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林德厚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林德厚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稻香村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稻香村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稻香村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稻香村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