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北坳寨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北坳寨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讲北坳寨的老事，绕不开马秋生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，他留下来了。
有一年北坳寨发大水，冲垮了半条街，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马秋生说，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马秋生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，天黑回，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他疯了。
游方妖道来找过他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，提出只要他点头，好处少不了他的。马秋生把人送出门，一句话没说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，只有本地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他守的是什么。
北坳寨如今立了一块碑，碑上刻着一句话：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马秋生的名字没能刻上去，因为他自己不肯。
讲风俗，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，他们从一件事讲起，讲完了，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北坳寨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北坳寨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北坳寨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，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