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北坳湾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北坳湾边上有一处老井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话说,北坳湾有个人叫顾银环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顾银环路过这一带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,递上一只蒲团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顾银环接了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,把蒲团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,顾银环做了个梦。梦里北坳湾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,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,一直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顾银环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北坳湾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北坳湾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顾银环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风俗故事讲的是'为什么'。为什么腊八要喝粥,为什么端午要挂艾草,为什么乔迁要带一袋米——北坳湾的这些讲究背后,都有一段像这样的故事。故事未必可信,可正是这些讲究,让日子过出了分寸。
放到今天看,北坳湾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北坳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