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能听见对岸更鼓，江上雾气一重就不见灯火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瓜洲渡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事情发生在瓜洲渡。那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梁玉兰就住在瓜洲渡边上，不喜欢讲话，喜欢听人讲，一个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的人。
有天梁玉兰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玉兔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梁玉兰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打那以后，梁玉兰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江湖游医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，她带着人堵在梁玉兰家门口，要梁玉兰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危急关头，院子里卧着一团雪白的东西，走近了才看清是只兔子。江湖游医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这一方去。梁玉兰事后在屋里找到酒葫芦，里面装的酒，喝了能想起一个早死了的人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瓜洲渡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玉兔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梁玉兰的坟就在瓜洲渡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瓜洲渡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她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放到今天看，瓜洲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瓜洲渡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