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面无边，晴天能看见远处的小岛浮在水上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事情发生在洞庭湖。那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吕秀云就住在洞庭湖边上，力气比店里的小工还大，一个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的人。
一天清早，吕秀云出门时撞见蜂妖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吕秀云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吕秀云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没过多久，老巫祝找上门来，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，硬说吕秀云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一阵嗡嗡声由远及近，屋里落满了黑点，把老巫祝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吕秀云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洞庭湖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官府后来想给吕秀云立个牌坊，吕秀云推了，说不必。她只在洞庭湖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墨锭。磨出来的墨比血还浓，写在哪儿都擦不掉，但吕秀云一次也没用过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洞庭湖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老百姓在洞庭湖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洞庭湖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