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樵径渡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樵径渡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张秀云,从不给穷人算钱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秀兰。张秀云手里留着半件荷包,谁问都不给看。
她们在这一方的庙里立过誓。张秀云把荷包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樵径渡冷得早,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荷包塞回张秀云手里。
张秀云后来再没嫁。她在樵径渡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她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多年以后,樵径渡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这一方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张秀云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荷包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樵径渡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故事讲到这儿,樵径渡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樵径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