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大坵畈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大坵畈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大坵畈的事。李老三一个人过活,天不亮就背着篓子上山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
那天傍晚,李老三在路边碰上个又脏又累的过路人,说是走了上百里地,讨口热饭。李老三把自家晚饭分了大半给他,自己喝了两碗汤水。
道人喝完水,从怀里摸出一根草,说:种下它,明年开春你就知道。李老三接了草,转头就顺手插在院墙根下。
第二天李老三确实去看了,什么也没有。他心里嘀咕了一句,就忙着去挑水了。人到急处,眼睛只看得见难处。
李老三晚年常跟人讲这件事。他说,当年要是少想一件难事,多看一眼院子,一辈子就换了。可这话他儿子也没听进去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大坵畈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大坵畈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大坵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,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