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黄河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水是黄的，一年四季卷着泥沙，看着就沉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事情起在本地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有人从地里回来，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，村里就乱了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，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许相公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许相公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，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，他才明白：洪水不是从外面来的，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更麻烦的是，村里有人不信他。劣绅卫老爷，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，暗地里给洪水递了消息。许相公腹背受敌。
许相公改了法子，不再硬碰。他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：修堤的修堤，堵山的堵山，还有一件东西非分不可。第五天夜里，黄河一带传出一声闷响，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事情平息之后，黄河人给许相公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他的姓名——因为他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黄河一带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：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黄河这则也是这样，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，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放到今天看，黄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黄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，怕的是人心先乱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