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冷水坪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曹阿公是冷水坪的陶工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本来不关心这些,直到那年家里出了事。
他在冷水坪一带放羊,一只羊掉进石缝里。他趴下去一看,底下不是洞,是空的。
动手之前,曹阿公在冷水坪一带烧了三炷香。香烧到一半,风向反了。同去的人劝他别挖,他没听。
石壁下面是一间石室,石室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口空棺材。同去的三个人当场翻脸,为了分那点还没影的东西动了手,一个人死在了里面。
曹阿公把另外两个人生生地刨了出来,埋在了这一方向阳的坡上。他在坟前跪了一天,回去以后就不再提这件事。
他晚年跟人说过一句:我当时要是信了鲤鱼精那句'不在土里',能省下一条命。这话后来成了冷水坪的一句口头禅。
冷水坪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冷水坪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冷水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贪心一起,同行的人先成了对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