吊脚楼悬在江上,清晨江面起雾,屋顶浮在雾里。凤凰古城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凤凰古城边上有一处山道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凤凰古城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吕秀兰,认得草药的性子和人的性子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莲英。吕秀兰手里留着半件罗盘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这一带来找吕秀兰,说我们走吧。吕秀兰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吕秀兰没去,只把罗盘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罗盘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吕秀兰临终前把两半罗盘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这一带的老树下。她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凤凰古城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故事讲到这儿,凤凰古城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凤凰古城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