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菱角渡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菱角渡的酿酒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菱角渡的吕杏儿。衣裳在石头上捶得发响,为人厚道。她手里始终留着半件斗笠,谁问都不给看。
她们在本地的庙里立过誓。吕杏儿把斗笠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菱角渡口堵住了她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吕杏儿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斗笠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吕杏儿临终前把两半斗笠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本地的老树下。她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菱角渡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故事讲到这儿,菱角渡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菱角渡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