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莲塘铺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房子多是土墙黑瓦，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莲塘铺有个沈桂英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沈桂英替人送东西，路遇风伯。它托她捎一样秤杆到这一方的另一头。沈桂英答应了，尽管她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约定只有一条：沈桂英每年冬天封山之前，到莲塘铺一带走一趟，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沈桂英填了，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沈桂英卧在床上起不来，眼看到了日子。她让男人背着，一步一步挪到莲塘铺一带，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，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莲塘铺的老人说，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，莲塘铺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，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，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放到今天看，莲塘铺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莲塘铺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