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，桥下水不深，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虎跑铺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虎跑铺有个冯三顺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冯三顺在附近的一处石洞里碰见龙女。门前的水缸里站起个渔家女，手腕上绕着一圈青鳞。它没有伤他，只是让他答应一件事。
冯三顺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青玉镯。
最难的那年是虎跑铺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冯三顺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冯三顺临终把两半青玉镯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附近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龙女站在山坡上，看了他很久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虎跑铺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放到今天看，虎跑铺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虎跑铺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