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，塘里养着草鱼，也种着半塘藕。竹里塘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竹里塘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竹里塘有一桩旧事，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董杏儿身上，也起在那半件秤杆上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董杏儿家里穷，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这一方的那棵老树下，说等董杏儿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竹里塘冷得早，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，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秤杆塞回董杏儿手里。
董杏儿后来再没嫁。她在竹里塘一带搭了间小屋，替人看山，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，她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有一年董杏儿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话，说完就醒了，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她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，正是当年那半件秤杆的另一半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，竹里塘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，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，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放到今天看，竹里塘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竹里塘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，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