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菜花开时，山坳里黄成一片。在婺源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婺源有个程小满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她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程小满替人送东西，路遇蜂妖。它托她捎一样秤杆到附近的另一头。程小满答应了，尽管她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程小满把秤杆分成两半，一半留在石洞里，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最难的那年是婺源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程小满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她吵了一架。
那年冬天程小满走了。下葬那天，婺源一带来了一群蜂妖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婺源人从此再不说她傻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，婺源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，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，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婺源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