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在峡里拐弯,船行其间,抬头只有一线天。这地方在嘉陵江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嘉陵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嘉陵江有一桩旧事,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程巧娘身上,也起在那半件木鱼上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附近来找程巧娘,说我们走吧。程巧娘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嘉陵江冷得早,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木鱼塞回程巧娘手里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木鱼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程巧娘临终前把两半木鱼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附近的老树下。她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嘉陵江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老百姓在嘉陵江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嘉陵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