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下畈铺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下畈铺的剪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罗老者是此地的人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郑三爷盯上了此地的一片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罗老者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下畈铺人聚众滋事。罗老者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罗老者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郑三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此地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郑三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下畈铺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下畈铺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他吵,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下畈铺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下畈铺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下畈铺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