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三家渡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曹老者本来是要路过三家渡的。他在三家渡一带看了看地上的痕迹,说了一句:这东西不是鬼。
曹老者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他才明白:疫气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疫气不是好惹的。从水里起,沿河往上游漫,一户一户地病。曹老者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三家渡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曹老者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他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在井里投三味药,连投七夜。第五天夜里,三家渡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曹老者走的时候只带走了陶碗。三家渡人把他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三家渡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老百姓在三家渡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三家渡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