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染坊潭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染坊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染坊潭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丁石头当时正落脚在染坊潭,一箱书上落满了灰。别人躲着他往前走,他偏要往后走。
丁石头连着三夜守在染坊潭口,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,他看出门道了,只说了一句:先讲理,讲不通就设局,用一场大火逼他们退。
头一回动手,丁石头差点没回来。山口的匪人拦路,抢粮也抢人。村里人开始埋怨他多事,说他惹恼了东西。
丁石头最后靠的是人心。他把实情当众说了,村里人一齐动手,按他交代的办——按他自己想出来的路数办。三日之后匪患再无踪迹。
事情平息之后,染坊潭人给丁石头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他的姓名——因为他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染坊潭一带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染坊潭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,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他们没什么文化,却最会办事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染坊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染坊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