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桥老得发黑,桥头的榕树须根垂到水面。这地方在黄姚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黄姚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黄姚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谢玉簪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谢玉簪拿了棋盘,下到最后少一颗子,那颗子就在看棋的人手里。靠着这东西,她一步步摸到了疫气的巢穴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她。赌坊老板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,暗地里给疫气递了消息。谢玉簪腹背受敌。
谢玉簪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她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在井里投三味药,连投七夜。第五天夜里,黄姚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事情平息之后,黄姚人给谢玉簪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她的姓名——因为她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黄姚一带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黄姚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,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她们没什么文化,却最会办事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黄姚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黄姚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