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雪压竹梢,走路要听头顶的动静。这地方在雪峰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雪峰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雪峰山的程家婆,手上总有豆腥气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她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郑三爷盯上了附近的一片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她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她了,白纸黑字。
程家婆先应下了。她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雪峰山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雪峰山人聚众滋事。程家婆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程家婆被放出来那天,什么也没带回来,只带了一句话:路我们修,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她让人把路修在附近的老道上,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程家婆一辈子没做过官,雪峰山人却叫她'土相公'。她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雪峰山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,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她们没什么文化,却最会办事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雪峰山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雪峰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