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宽得望不见对岸,船过时浪拍得岸石发闷响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长江的木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长江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徐金凤本来是要路过长江的。她在长江一带看了看地上的痕迹,说了一句:这东西不是鬼。
徐金凤拿了药锄,挖过的每味药都记得,靠它认得出认不得的草。靠着这东西,她一步步摸到了旱魃的巢穴。
旱魃不是好惹的。所到之处赤地千里,井水半个月见底。徐金凤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长江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徐金凤最后靠的是人心。她把实情当众说了,村里人一齐动手,按她交代的办——取其尸骨焚于向阳坡,或请山上的泉水下山。三日之后旱魃再无踪迹。
徐金凤没要村里一分谢礼,第二天就走了。她在长江口留下了一块石头,石上刻着一个字,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长江人此后每年都到长江一带一炷香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长江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放到今天看,长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长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