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，冬天一到，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枣林坳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枣林坳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赵老三是枣林坳人，手上的老茧厚得扎不进针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，从没跟人提过，也没敢想过。
当年赵老三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，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赵老三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赵老三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他都睡不着。
有一年枣林坳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赵老三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最后一次去本地，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，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，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，连本带利，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枣林坳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赵老三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，只搭一个小场景，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，枣林坳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，也更直接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枣林坳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枣林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