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马蹄沟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马蹄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马蹄沟从前有个县太爷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本地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半里深,真挖出一只灯笼。在风里不灭,只在有人等的地方亮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马蹄沟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灯笼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事情坏在一夜之间。鬼火。引着人往坟地里走,走一夜走不出去。他求神拜佛都没用。倒是有人跟他说过:把鞋脱了倒着走三尺,火就散了。可这话他听不进去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马蹄沟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马蹄沟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马蹄沟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马蹄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