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七里寨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周栓柱住在七里寨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他牵着骡子走三县不歇脚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那天傍晚,周栓柱在路边碰上个又脏又累的过路人,说是走了上百里地,讨口热饭。周栓柱把自家晚饭分了大半给他,自己喝了两碗汤水。
那人临走时在地上画了个圈,说:这圈里的东西是你的。周栓柱看了一眼,踩过去送他出了门。
次日周栓柱再去瞧,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他摇摇头,只当自己昨天看花了眼,扛起家伙上了山。
过了很多年,周栓柱在城里遇见了那个'行脚汉'。那人一身白衣,坐在高台上,周围人跪了一地。周栓柱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七里寨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七里寨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七里寨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,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