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南坡坪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南坡坪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南坡坪从前有个褚财主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这一带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灯笼。在风里不灭,只在有人等的地方亮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南坡坪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他没注意到,灯笼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这一带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邪疫。有人把不该埋的东西埋在了村口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灯笼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南坡坪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这一带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,只搭一个小场景,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,南坡坪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,也更直接。
放到今天看,南坡坪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