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南坡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南坡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许生员是南坡岭人,背得下整本蒙学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许生员路过本地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木鱼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许生员接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木鱼被他压在箱底,敲一下,山里的东西退一步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年南坡岭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许生员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许生员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南坡岭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南坡岭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放到今天看,南坡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南坡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