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这地方在大坵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传下来的话:大坵潭从前出过一个机会,高拴住遇上了,却没接住。
路上来了个背手的老头,衣裳旧得看不出颜色,站在高拴住门口不走。高拴住二话没说,让他进屋坐了,把仅剩的一点米下了锅。
那人临走前,看了看高拴住的屋子,笑了笑,说:你缺的东西,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高拴住没往心里去,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次日高拴住再去瞧,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他摇摇头,只当自己昨天看花了眼,扛起家伙上了山。
后来高拴住老了,才从别人嘴里听说,那年路过附近的是个成了道的人。他愣了很久,最后只是把手里的锄头放下了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大坵潭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老百姓在大坵潭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大坵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,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