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打谷畈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打谷畈的草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话讲,打谷畈出过一件怪事,起因就在一个县太爷身上。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本地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五尺深,真挖出一只令牌。阴间的路引,纸做的,能挡一次替身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打谷畈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打谷畈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,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那年冬天,报应来了。旱魃。所到之处赤地千里,井水半个月见底。他一家人在屋里跪了一夜,天亮了才发现令牌已经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打谷畈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,只搭一个小场景,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,打谷畈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,也更直接。
老百姓在打谷畈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打谷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