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白石坞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白石坞的老一辈都记得朱满仓。他裤子永远是泥的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却总觉得亏。
一天他从这一方回来,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他:你跑这么快,是去追什么?朱满仓答不上来。
那人接着说:柴挑到了地方,就该放下了。你肩上这根担子,你挑了多少年了?朱满仓愣在那里,肩上的柴忽然沉得惊人。
可朱满仓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他照样天不亮出门,照样跟人比,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,他懂,但做不到。
真正让他回头的是那年的水灾。田没了,屋也塌了半边,他蹲在泥地上,忽然想起那个要水的道人说过的话。
朱满仓最后把蚕种埋在了白石坞口,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白石坞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白石坞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白石坞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白石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慢下来不是认输,是把眼睛从远处收回来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