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盘的石阶被脚底磨得发亮，云从脚底下翻上来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泰山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泰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林冬梅是泰山人，灯下绣到三更，指头上全是针眼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，从没跟人提过，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，林冬梅曾在附近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，临死前把鱼符交给了她，让她转交给一个人。林冬梅答应了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，把鱼符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年泰山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林冬梅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，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，喊了一声'恩人'。林冬梅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泰山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，讲的不是报应，是'账'。她们说，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，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泰山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放到今天看，泰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泰山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